这只靑铜犀牛是我的老友。

每次到旧金山亚洲艺术馆，忍不住要去跟它打个招呼。

因为“商(代)人尚鬼”(神权时代之故)，造型总以神话动物为多，非神“化”动物已属稀有。这犀牛身上连一点暗示神奇的图案都没有，是商代铜器少之又少、几乎绝无仅有“为艺术而艺术”的动物铜器了。

一八四二年山东出土，不知什么原因，竟流落在异域。每次去看它，总想问它：是否寂寞？

每回看它，也都觉得它的大眼回看着我，想说什么似的。它滚圆滚圆的肚子，矮胖得憨，我从第一眼就爱上它。只有九英寸高，身上光溜溜的，背上应当有个盖子，掉到哪儿去了？好想抱抱它，当个宠物。

靑铜犀牛尊，书上说是祭礼用的酒器，肚子底下刻了二十七个字，可惜有些字已认不清了，大抵是曾经拥有它的主人的名姓。

去看它的次数多了，发现它头上居然有两只角——中国古时产双角犀牛吗？这种品种，应当是东南亚才有的，却从山东的土里爬出来，它要证明什么呢？是创造它的师傅真的见过这种犀牛？是养过它的人爱它爱到要用铜铸它下来？真的动物可没这么可爱。

爱，原来是诸多细节的合成，清代学人说：“凡天下之事，假难而真易，真属天肌，假因人力，以人力而夺天机，是岂容易能之乎？”龙，难道比牛难做？但是《韩非子》论画说画鬼魅最易，画狗马最难呢，无论怎么说，给我一百条龙，我也还是爱我这只给美国人领养了去的靑铜犀牛。朋友说：

“虽给领养了，没关系，它永远姓‘中’。”

好一个姓“中”的比喻。如今，我每次去跟它打招呼，好象它都在说：“我还是姓中，中国的中。”